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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乐:父爱呵护我一路前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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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既是由风口浪尖的人写就的,也是由无数小人物的奋斗史构成的。他们的悲欢离合,他们的酸甜苦辣,他们的人生命运,都应该是媒体关注的——这里讲述的是亲历者自己的故事。

感受讲述者

走入人生感恩季

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急促而有阵势。今日的津城因着昨日那样的雨水,空气中带着几许湿甜的味道。

距约定的采访时间还早,伴着夏日里的光与影,我自得地在排练厅外,听着里面传出的钢琴乐音,感受着指尖与琴键接触的刹那而迸发出的共鸣。未见其人,先闻琴声。张乐,这位弹奏音符的乐师,我今晨的采访对象。

这位青年钢琴演奏家,1983年出生,不到而立之年业已成家,技艺备受关注。但是,当见他微微一笑与我打招呼,显得那么温柔和谦和,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许多。

对钢琴家来说,不老老实实地体验弹音阶的滋味,即便是天才,耗尽终生也不会给音乐增加什么。张乐说,那真是一种‘力耕不吾欺’的感觉。从这些最枯燥的东西中,往往能咀嚼出更深沉的感慨。每首曲子里都留有我稚拙的指印……此外,因为有我父亲二十几年风雨无阻的陪伴,我才能够有今天的收获。

我留意到他的手。霍洛维茨、鲁宾斯坦、阿劳……每个伟大的名字底下都有双会说话的手。他的手也是这样的吗?不同于他质朴的谈吐举止,那双略显纤细的手似乎有着灵动的力量。每根指头,每个骨节及肌肉的张弛。弹奏出的乐曲就这样神奇地打动了听众。在今年3月的俄罗斯圣彼得堡国家室内乐比赛中,张乐获得第三名和唯一的俄罗斯作品最佳演绎奖两个奖项,是中国人零的突破。

张乐笑谈说,他的手更像是父亲的宝贝。在陪伴张乐学琴的日子里,即使父亲再怎样严厉地责罚他,唯独没有碰过他的手。

有一件事我很好奇,我问道:您父亲几近苛刻地让你练琴,你心里从未有过抵触吗?张乐说:说实话,我也烦恼过,练琴非常辛苦,也很枯燥,但父亲就像为了浇灌树木长大茁壮一样,不分朝暮在其间辛苦奔忙。需要付出和我同样甚至更多的艰辛与努力。对于小时候家境一般的我来说,父亲默默付出,即便面对再大的辛酸和苦痛,他给予我的仍是鼓励和帮助。父亲一直为我演绎着温馨暖人的爱子乐章,并用他质朴无私的爱与责任,二十几年如一日的全身心地陪同我,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并真心喜欢上音乐,也更敬爱我的父亲。

谈到同父母、亲友、老师、乐团成员之间的往事,张乐几度哽咽,眼中泛起泪光。说他要感谢许多人。

如今,张乐已为人父,唤爱女为瑞恩。他希望女儿得到的恩惠能让她长大后懂得感恩,也能用感恩的心去对待别人。用张乐的话说,现在多多少少体会到了父亲的含义——父亲对孩子的严厉是爱的集结。张乐现在每天都练琴4个小时以上,那不再需要父亲的监督与管束,而是他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了,因为父亲挚爱的音乐已经汩汩地流淌在张乐的血液里了。

音乐和我是父亲的挚爱

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工人,他为我取名张乐,因为他从小喜爱音乐。父亲具有很高的音乐品位和书画才能,他对小提琴和手风琴都特别喜欢。因为上山下乡,他没有机会学习深造,加上家庭条件和各方面原因,他在这方面的理想没能实现,就冀望于我。父亲并没有要求我将演奏钢琴当作一种专业,直到现在也没要求我要达到一个什么高度来回报他。作为一名父亲,他的出发点仅仅是希望为自己的孩子架起一座与音乐沟通的桥梁,打开一扇通往音乐世界的大门,让我以提高自己修养来感悟音乐的辉煌。

小时候在我看来,出现在电视机屏幕画面里的钢琴更像个大玩具,所以,当父亲问我要不要试试练习,我就说行。没承想当时的稚语童言,便让我与钢琴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1988年,五岁的我开始学习手风琴。家里并不富裕,父亲凭借他仅有的几十块钱工资,省吃俭用的给我买琴,前前后后总共换了三台琴。

9岁转学钢琴,钢琴比较贵,一般的都需要花几千块钱。父亲找亲戚求朋友,四处筹钱,就希望我在音乐上能有所突破。读初中时,父亲便请音乐学院的教授来教我。即便在那时,父亲的工资不过五六百块钱,而一堂课的学费就需要一百块钱,按每周一堂课计算,父亲一个月的工资都要为我交学费了。为此,父亲平常省吃俭用,七八年不见他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。将省下的钱给我买一些乐谱、CD或听音乐会。

小时候,我不懂父母的良苦用心。再加上顽皮,安排好的练琴时间我还总偷懒,耍小聪明,因此练琴时间大大缩水。没有量上的保证,有一段时间我弹得不算好。记得有过这么一次,我新学习的一首曲子,一周、两周甚至三周都通不过,父亲为此打过我。现在我似乎能体会他当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。父亲不仅自幼爱好音乐,他也悉心钻研乐理知识,我哪里弹得不好了,他都能听出来,所以,每每练习我都不敢有半分的懈怠。现在想来,正是这样的严苛为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1997年,我参加了一个文化部举办的青少年钢琴比赛,那是我参加的第一个全国性比赛。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寄去了录像带,结果我真的入选了。参赛所有的费用需要参赛者自行承担。那时家里经济条件很一般,面对一大笔的参赛费用,我心里有些退却。父亲让我不要担心费用,安心练习,准备比赛。我到今天仍然记得那时的情形,上了火车后,父亲将我带到软卧安顿好后,自己就在硬座上将就了。一到现场,父亲根本顾不得休息,忙着到各琴房去听,想提前知道全国各地选手的水平。还不停地给我打气,说我的水平没问题,减轻我的心理压力,鼓励我只要正常发挥就好,别有思想上的包袱。爸爸支持你!这是最经常听他说的话。我当时唯一的想法是,我不能辜负我的父亲。比赛结束后,我得了全国第三名,整个比赛取前六名。很多评委对天津带队的老师赞扬我的弹奏功底相当出众,这孩子资质很不错,他的表现力和感染力都不错,很有灵性和才能,应该考虑向专业方向发展。著名钢琴家鲍蕙荞这样评价道。父亲竟然比我还喜悦,我也觉得自己那么多年的辛苦终于被人认可,父亲也算没有为我白费心力。1998年,我如愿考进了天津音乐学院附中。

言传身教是父爱的细节

我小时候学琴并不太被看好,一是家里没有钱,二是家里没有人从事这个行业,三是当时也没觉得具备多么大的天赋,能学出来吗?包括学校教书的老师都跟我爸说,你让孩子学琴把文化课都耽误了。父亲态度特别坚决地回答:张乐学琴甭管学到什么程度,我让他有个兴趣爱好,了解音乐,接触音乐,感受音乐带来的美。

父亲没少训练我耳朵。他经常在琴上弹个音,问我是什么音,当时就跟玩儿似的,我能听出来。就是这样的寓教于乐,考听音时我都会。

小的时候是父亲带领我学,他会五线谱,他教我读谱,他知道节奏,给我数着拍子,包括现在的孩子,家长多少懂点儿,孩子学的就快,我当时都不知道,我以为都是应该的。当时跟老师上课的时候,我爸也一个音一个音听,那时候没有录音笔什么的,就是卡带录音机,每次上课他都录下来,回家练琴的时候给我听,老师说的问题在练的过程中他都会注意让我及时改正,没弹好,倒回去重听,直到不出现问题为止。父亲把每次录音都留着,这个曲子学完了几个月之后,他会让我从头听,温故而知新,老师讲过的问题都会了然于心。

上学时,我的文具和书包都不如别的同学高级,还经常捡表哥表姐用过的,我央求父亲为我换好的。有时候看见一些家境好的同学家长骑摩托车来接,我就说:爸爸你也买辆摩托车接我,那多威风。父亲就跟我说:这些物质上的东西我满足不了你,我能给你的就是让你学一样本领,将来用你的本领来经营你的生活,经营你的事业,同时又能享受这样的事业。

父亲经常讲,人生就是两杯酒,一杯苦,一杯甜。你先喝了这杯甜的,你可能后半辈子都是苦的。你现在多吃点苦,可能你后半辈子都是甜的。你看小朋友现在在楼下玩你很羡慕,你要把琴弹好了,将来你有出国的机会,演出啊,交流啊,会比你在楼下玩有意思的。现在看来,父亲当时说的那些话在我工作之后都实现了。

小时候播放的一部特别好看的动画片《变形金刚》,当时我就特别羡慕别的小孩子随自己喜欢就可以玩机器人玩具,就无心练琴。父亲就跟我说:其实乐器就是你的变形金刚,乐器就是你的玩伴,也能玩出彩来。他们那个玩具不就能变个汽车,变个飞机吗?可你用这些琴键,这种不同的排列组合弹出来的音乐,那是什么样啊,这种变化不比变形金刚多呀?你能变出各种不同风格的曲子,多么吸引人,多么美妙啊!

父亲为我倾其所有

跟不同的老师学习,各个都要交学费。为了筹集学费,我父母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外,下班后还要继续打工。大概在我七八岁时,即上世纪90年代初,时兴下海,父亲的修汽车技术很高,他同学和朋友都劝他下海,也能多挣点钱,这样一来,我的学费也不用跟别人借,家里条件也会好起来。可我父亲却说:我走了,确实会挣到钱,可儿子谁管?学琴必须得有一个家长陪着,他母亲照顾他的生活起居,之后还要上班,承担家务和家里的事,她就没有精力再跟孩子学琴了。我不能下海,我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学琴上。

我家住在和平路四面钟,教我音乐的老师家住万新村,那会儿公交车都少,更没有什么出租车。我记得仅有的一趟到老师家的公交车是28路,而且还要到天津站坐,即便是这样从天津站到万新村也得将近一个小时,父亲干脆就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学琴。记得一次雨下得特别大,把我们爷俩都淋透了。细致贴心的父亲会为我多带一件衣服,到老师家给我换好,却没有想着为自己再多带一件。这样的风雨无阻多少年,当时没觉得什么,现在我是受益匪浅。因为练琴讲究童子功,童子功最扎实,那会儿学到的东西是大了以后练不到的。

当我长到十几岁的时候,父亲仍然坚持骑自行车带我,他始终不同意我骑自行车。当时我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为了能和同学一同上下学,后来我开始偷着学骑自行车,第一次骑挨摔了,把右手给挫了。回家我就说我练不了琴了,我把手给挫了。父亲一听就急了,说为什么不让你骑自行车,就怕你手挨摔,要是摔骨折了,半年不能练琴,那不前功尽弃了吗?我才明白,我爸为了我能把琴练好,把所有的细节都想到了。我这20多年所取得的成绩,每一步都饱含他的付出。现在想来,他在生活中是位慈父,在学习上是名严师。

1998年上了音乐学院附中以后,我学会了自觉,父亲也不监督我练琴了。可从那时候开始到2005年大学毕业,我每一年学费开销基本都要2万多块钱上下。我除了在学校正常上课外,还跟大学的老师和北京的教授上课,找教授上私人课还要另外交学费,并且学费都很贵。为此,父母一门心思的多挣钱攒学费,两人一连打两份工。母亲在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,下夜班之后就去给人做保姆,这样父母一个月除工资外还有几百块钱的收入。他们就是这样为我操劳筹钱直到我大学三年级。大三时我便自己带一些业余学生,有了一些收入。开始挣钱养家才知道养家的不易,回过头来看父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,心里很是感动啊。自此,我更加懂得孝敬和心疼父母了,不让他们再为自己而出去打工了。

家人永远守望在我身后

2005年天津交响乐团(以下简称天交)的钢琴位置结束了连续几年空缺,4月天交录取了我。同年5月我去美国参加一个大师班,在大师班上有几位大师表示他们愿意提供全额奖学金,希望我可以过去深造,我当时真是喜出望外。可是生活费用自付。如此一来,每年需要负担的生活费用至少十万元。这个家,早已为我倾其所有,即便我父母再支持我去求学,但是,在我看来,硕士或博士都比不上能够切实的养家和照顾父母来得让我心安。在面临着毕业后是就业或继续深造的选择时,我决定先工作,在工作中学习。

来天交,我父亲相当高兴,说四五岁的时候他就曾经带着我去过天津音乐厅听天交的音乐会。当时是李德伦先生指挥,我还抱着你找李德伦签名呢。父亲回忆说。乐团几个老师的面孔他还记得很清楚,你毕业后能跟他们一块合作演出多好啊。来团之后,交响乐团提供了许多机会培养我,我的音乐会以及一系列大型演出已经达到百余场,这些舞台经验是在校园中学不到的。可以讲上学学的东西都是理论性的,关在琴房自己练,到了舞台上那就是实战,跟乐队的合作,面对着观众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经验越丰富,内心的东西会释放的更多,而且掌握与乐队与指挥的配合,会使表现力更加丰富。

不是每一个父亲都能将精力和财力毫无保留地用在孩子身上。试想让我把我的收入都用来培养我女儿,我做不到,真做不到。我达不到我父亲这样的高度,我也不敢像他这样去做一场人生的豪博。豪气可能人人都有,但坚持未必人人都做得到。我父亲坚持那么多年,他把我培养出来,他是我的后盾,更是我的基石。我特别感恩,他那时吃饭特别的简单,一餐就吃个烧饼,要么就是面条一吃一天。却总是想着给我多增加营养,为我添置点新衣服。父亲总是自己什么都不舍得花,生活俭朴的有时让我心疼。一件背心都能打上几个补丁仍然不舍得扔。不过现在,我尽可能地让他们生活上过得舒服些。他们目前最大的乐趣就是照看孙女,从父亲看孙女的眼神中我似乎找到了父亲的另一面,和那时对我可真是不一样呢。母亲年轻那会儿在单位上三班倒,还干了几年保姆,她的身体一直没有休息的机会,到现在积劳成疾。现在她特别怕体检,大部分的指标不合格,她怕我担心,怕我自责。

其实,在我的成长历程中除了我的父母,我的亲戚,我的老师,我的乐团,周边的人都曾给予我无私的帮助与关怀。我衷心地希望,这些曾经帮扶过我的人,他们都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。父母的健康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财富,这样我才可以放心地做我的事业。我的女儿也将是我的希望,我的妻子更是我身后的支持者。

小时候,父亲经常带着我去听各种音乐会,给我讲述音乐家的历史故事,父亲不断地把我往音乐的道路上引领。我在学习功课上没挨过打,却因为练琴挨过打。我现在明白,父亲怕我有惰性,他以他的坚持和坚韧,呵护儿子一路的宽广。父爱无私。

许多年前,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,带着对音乐莫名热爱走上了学琴的道路,我还清晰地看到在夕阳的余晖中那个少年激情练琴的背影。二十年弹指一挥间,回首走过的点点滴滴,阳光与风雨相伴,微笑和泪水相依,机遇与挑战并存,我所经历的人生也仿佛是一曲交响乐,时而压抑深沉,时而激昂高亢。曾经失落、曾经困惑,忍受过独自拼搏的孤独和寂寞,在疲惫不堪时也曾闪过放弃的念头,想去过一种安逸的生活,在踯躅时经受住了考验,在艰辛的努力后也拿了不少闪亮的奖杯。从小父亲就对我重复着爱迪生的名言,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,我也一直坚信天道酬勤,歌里唱的阳光总在风雨后是我这么多年来的真实写照。

歌德说:谁要是能够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而活,那他就由此找到了最美好的人生。我感谢我的父亲,因为有他,我找到了最美好最有意义的人生。现在我从事的是我真心喜欢,一干就要干一辈子的事业。我能从中得到并享受快乐,把自己的专业和生活融为一体。此外,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,我深深感觉到学习音乐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人生态度更为积极,热爱生活,乐观豁达。我和我的家庭一路走来,面对种种压力和困难,彼此之间学会与懂得更多的是坚持二字。

音乐是父亲的阳光,也是我的阳光,因为感受着温暖,我们才能一路向前奔跑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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